好玩是好玩本身
偷偷惊艳
一早,天还冷着,但没有下雨,天边还有晨霞。大概率前晚的大风吹走了冬日的霾。
我做好了叫儿子起床要费番口舌的准备。没想到,一喊他就爬起来了。
我想,原因大概有两个。一是昨晚就说好了的,这叫“有言在先”,管理中这叫立规矩;二来,他最近在楼下跟小伙伴玩抓人,从来不是跑得最快的那个。孩子心里那股暗暗较劲,想悄悄变好然后惊艳所有人的念头,和成年人其实没什么两样。
慕强,然后想成为强者,这是人性最朴素的底色。也是,学习的动力源之一。
吃过早饭,穿过西湖公园,到了特步跑团俱乐部。
超伯伯已经陪一位小姐姐先出发了。儿子跃跃欲试想去追,我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追不上。
我忽悠他,我们就在这儿等,他们环湖一圈,总得回到这儿。
利用这空档,我们在特步店里把早几天买的一双鞋换了。早两天在洋湖徒步活动,顺手在洋湖店买的,鞋底是紫色荧光,儿子说不喜欢。
审美这种事儿,打一开始就得尊重当事人,哪怕他只是个孩子。
西湖店的小姐姐说,要不您先付这双鞋的费用,再让洋湖店给您退款。
我说,都行,你们沟通好就行。
正打算付钱,洋湖店的美女发消息让我先别付,看能不能到时候让财务只退我差价。
我说,不会西湖店拉着我不让走吧?
她说,那不至于那不至于,您连我们老板都认识,怎么敢。
结果我又给儿子看上了一条裤子,一件卫衣。男孩子对于穿着似乎没太多追求,但还是知道什么是好看的。穿上就不肯脱了,说很帅。
没等多久,超伯伯果然跑回来了。他补了点儿水,带着儿子继续环湖。都没给儿子反应时间,不然这小子高低是要拉着我陪他一起跑的。
小姐姐留下来休息,跟我坐在特步唠嗑,屋里比较暖和。
她是超哥单位以前的同事,聊天中我才知道,原来她在2年前就调到别的区局去了,难怪早几天徒步活动没见到她。
我问,那边怎么样?
她说,领导都不熟,也没多少人给我派活儿,乐得清闲。
我说,那不是挺好?
她说,是挺好,机关食堂伙食不错,还免费。
我说,当初我们都是自己充值,机关再补贴。
她说,别的区现在还是这样,可能就我们,哈哈。
我说,清闲有清闲的好,但忙碌也有忙碌的好。
她说,是的,美丽老师,有时候静下来我会不知道要做什么。但你也知道,多做多错。
我们都没再往下说。有些话,说到这儿,刚好。
不一会儿,超伯伯带着儿子跑回来了,额头上冒着热气。儿子跟着跑,姿势有模有样,确实不一样。
超伯伯拍拍儿子的肩,对我说,这小子,有跑步的天分,可以考虑练练。
哦?怎么看出来的?我问。
“我说的很多要点,他居然能完全get到。”超伯伯语气里带着发现好苗子的兴奋。“而且,他没有别的小朋友那么多坏习惯,这个一开跑我就发现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闪过另一个念头。超伯伯当然专业,但他教学有个特点——他说的许多技巧,需要听者本身有点专业底子才能领会。我不禁怀疑儿子是不是真get到了,还是假装会了?
说白了,他还没到“佛说家常事”的境界,没法把专业的事揉碎了,用最通俗的话讲明白。
表达有几重境界,第一重是用通俗的语言解释通俗的事;第二重是用专业的语言解释通俗的事;第三重是用专业的语言解释专业的事,第四重是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专业的事。
这让我想起几年前和他打羽毛球。我是纯纯的野路子出身,不会发力,不会步伐,纯靠反应与体能。有天突然想学高远球,跟他学了很久,总是不得要领。后来,他大概也懒得教了。
直到有一次,昊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只说了一句:“你小时候跟人比赛扔过石子没?”
我说:“扔过啊。”
他说:“就按那个感觉发力。”
我试了一下。啪。球又高又远。
会了。
又没会,因为发力方式可能还是不科学,但可以打出又高又远的球了。
真正的点拨,往往不是堆积更多专业的知识,而是帮你找到那个早就埋在你身体里的开关。用我们培训师的话说,叫激活旧知,联结新知。
儿子还在一边兴奋地试着刚学的跑姿,以及转身变向。
好的教育,好的管理,乃至好的沟通,或许都是一回事。
一二琐事
查理
任性停更
打怪升级
镜中字酒中话
布鲁诺
别念了,我下楼
早晨起来,便闻到一股焦糊味。
那味道尖锐、霸道,直往脑子里钻。我第一反应是冲进厨房——蒸锅坐在旺火上,锅底已烧得通红,里面的水早就熬干,金属的锅体都发出了吱吱的爆裂声,狰狞地扭曲着。
我慌忙关掉煤气,心突突地跳。
转头,看见老父亲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正在分析国际地缘政治。
我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恼怒,爸,没闻到烧焦的味道吗?!
他眼神有些茫然,像蒙着一层薄雾。声音不大,啊?没有啊。
我看着锅里烧焦的包子,虽然是隔水蒸,包子底部都已经烧焦了。不知道烧了多久,猜测应该是他吃过早餐后,想着给我蒸几个包子,等我起来有口热的吃。
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我有些自责,像一块湿透的厚布,闷头盖了下来。
自他两年前中风康复后,虽然行动无碍,但整个人像一台旧钟表,走得慢了,零件也似乎生锈了。医生也曾提过,感官会退化。我竟忘了。他那份迟滞的无辜里,包裹的是一颗想为我做点什么的、笨拙的心。
我的恼怒,劈向的是一道爱的残影。
很快,母亲买菜回来了。听我说完,她眉头一拧,嘴立刻要张开。我太熟悉那个表情,那是令人窒息的念叨的前奏。
我赶紧提前制止她,妈,爸不是故意的,他可能真没闻见。再说他本意也是想为家里分担点什么,这事过去了,千万别再提。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都把他当病人,他就真病了!再说你之前不也烧过一次?
她瞪我一眼,转身进了厨房,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我知道,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数落。
母亲精通用“羞愧”来管理这个家。她的念叨是一把精准的锉刀,能把你的过失打磨得棱角分明,让你在每一次回想时都坐立难安,直到你发誓“下次绝不再犯”。这套方法,在我和妹妹的成长中屡试不爽。它高效,直接,能迅速塑造出“懂事”、“规矩”的孩子。
但这把“锉刀”传到孙辈那里,似乎卷了刃。
孙女会直接怼回去,逻辑清晰,每每怼得奶奶哑口无言,只能悻悻作罢。孙子更有办法,直接捂上耳朵,喊着 “别念了!别念了!”然后转身就跑下楼,还得撂下一句:“说不过我还不能不听吗?我爸说的,不爱听就下楼!哼!”
你看,锁链传到第三代,终于被更天然的“自我”给绷断了。这让我忽然想到,那条锁链也一直在我自己身上,只是形态不同。
下午,小萝卜在微信上问我,师父,下午找小杰健身去?
我本能地问,能不能不去?我在写课件呢,刚开始一门老课重塑计划。
她说,我不管,你答应我的。你先写课件,晚点去也行。
我说,啥时候答应你的?
她说,昨天在小院喝酒后,返程路上你答应我的!
我说,有吗?
她说,师父,你老坐着写东西,肩膀都僵了,千年老腰又总是疼。这健身房就在你小区一号栋,一墙之隔,小杰的私教和运动康复也挺专业。
我还想挣扎一下,那是不是得办张卡先?
萝卜说,我们都给你开好卡了,取名叫做:师父的健康守护计划。
我心里猛地一热。这些年,我何尝不知道身体在报警?颈肩腰腿酸痛,精力不济。无数次路过健身房明净的落地窗,看着里面晃动的人影,心里会掠过一丝念头,但脚步骤然加快,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被某种无形的目光审判。
我在害怕什么?是那些冰冷的、叫不出名字的器械?还是那些镜子里可能映出的、笨拙而肥胖的身影?
觉察内心,两者都不是。
我恐惧的,是“众目睽睽”。是作为一个新手,在那个充满力量与熟练度的空间里,暴露自己的无知、虚弱和不协调。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羞愧感——仿佛不去健身房,我的不健康只是私人事务;一旦踏入,就成了公开的展览,成了连自己身体都管理不好的活证。
小萝卜的礼物,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这份羞于启齿的怯懦。
中国式的管理智慧里,“知耻近乎勇”被奉为圭臬。
家庭、学校、乃至许多企业组织,都娴熟地运用着“羞愧感”这把利器。它效率奇高,能迅速划定行为的边界,批量生产出整齐、顺从、极少出错的“合格品”。它制造的是严密的秩序,是稳定的预期,是层层传递的安全感。
然而,它剔除了什么?
马斯克断然不会因为害怕火箭爆炸的羞耻而停止迭代!不炸才是失败。在2023年星舰首飞失败后,他说,这是成功的失败。他认为失败是探索的必要部分,能加速技术进步,例如星舰项目通过多次测试快速积累数据,而非追求完美首飞。
而我们永远追求,一次成功,一鸣惊人!
我跟萝卜说,好,那就今晚八点,健身房见。
她说,好嘟好嘟。
七点半,小杰就问我,师父,过来了没?
我说,你不忙?那我就现在过来。
他说,好,我下楼等你。
脱掉秋衣秋裤,换上短袖速干衫,出门。
推开健身房一楼沉重的玻璃大门,除了前台小姐姐笑颜如花,其实压根没人在意我进来。
狗屁的众目睽睽!
今日思考:
——如果把“羞愧”比作一种束缚人的工具,你曾用这根无形的锁链捆住过你的孩子与部属吗?
——我们是否正用“羞愧”的锁链,捆住了他人与自己生命中最具生机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