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弟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空,晚上一起吃个饭。
他每年总要约我两三次,也确实很久没见了。唯一愁的是又要喝酒,不过这种两人局,就随意多了,而且我可以说不喝就不喝,他也不会勉强我。
这个老弟之前是做桩机工程的,后来搞光伏,就是在农村承包一些农户的屋顶,给装上光伏发电板,然后跟农户合作分润。
电话里说,刚从湖北回来,在湖北接了一个高速公路的项目。看样子,又转型了。
认识他的时候,他应该才十八、九岁的样子,那时候云哥刚从深圳回长沙来,借住在我望月湖的出租房里。我经常开玩笑,那个两居室的房子敞开怀抱收留了很多从广深返长的朋友,甚至还有个哥们的孩子可能是在这个房子里怀上的。
云哥是湘乡人,通过他也就认识了许多湘乡的小兄弟。那会都是孤家寡人,也没找女朋友,便经常约着自己做饭喝酒。要么去小兄弟们聚居的树木岭鼓风机厂,要么就会来河西望月湖。
望月湖出租房客厅有一整面墙的玻璃镜子,他们总是怂恿我给他们讲点什么。那会我刚创业的头两年,饥似渴的学习与吸收着一切前沿的管理理念,满腹理论正无处安放。
一拍即合。
我站在凳子上,用马克笔在玻璃镜子上奋笔疾书,讲得唾沫横飞。他们搬着小板凳,用充满崇拜的眼神看着我,桩机老弟是听得最认真那个。
那面镜子,曾装满了我所有的“知”。
现如今回想起来,那真是一个激情四射的年代。颇有点马老师的味道。
酒过三巡,我问他怎么又转型了。
他说是机缘巧合,在武汉促成了一桩生意。设备方不想运营,他不想重资产,工程方牵线,他就接下了运营。
这些年,都靠哥哥们帮衬。他举杯。
我问,那现在光伏这一块呢?
他说,光伏这一块不好做了,你也知道我做了几个县市,但农民真的不太好打交道。一阵妖风吹过,流言四起,动不动投诉,讹个一两万。设备上了屋顶也不是一两天能产生效益,进退两难。
我说,我老家镇上的房子,前年也说装光伏板,起初是想把屋顶漏水的问题解决,老板还愿意补贴一户三千,另外免费给我们把楼梯铁扶手换成不锈钢的。都快开工了,后来楼顶的住户说担心有辐射,又没装了。
他说,这都是谣言,但很多老百姓听风就是雨。
我说,不都说老百姓是淳朴的吗?
他说,淳朴个P,人性的底色就是恶,越是底层越恶。哥,你知道最伤人的是什么吗?不是骗补贴的,是那些一开始求你装,拿了好处转头就举报你辐射致癌,只为再多讹两万的乡亲。跟他们讲道理?合同?他们只认到手的钱和听来的谣。
我说,你发现没有,反而越有钱的人越有爱,越包容。他们的底色或许也有恶,但他们能以善来对待所有人。
他说,深有感触,跟明白人,谈明白规则。至少,他们的‘善’或‘恶’,都有价码,讲规矩。所以,我慢慢的收缩了农村光伏的业务,慢慢只跟一些单位合作,反正都是公家的屋顶。这些年认识了许多医院的领导,但一个也没做成。
我问,为什么呢?我看这医院的图片,屋顶一马平川的,应该合适啊。
他说,合适是合适,但一个合同条款就卡死我了,我给你找找合同。
他找出合同,说,就这一条,因为……而产生的任何仪器故障,乙方负全部责任。MD,医院那些伽马射线什么的,那么多精密仪器,我又不懂,哪负得起这个责,算了,还是不做了。
我说,找专门做这类业务的法务看过吗?毕竟他们是有经验的。
他说,找了,法务也认为风险太大,没必要冒险。
我顺嘴问他,去年工程公司的股东之间的问题都解决了吗?
他说,解决了,我亏了点小钱,把所有股东都清出去了,还是自己一个人干更简单,人心隔肚皮,各有各的心思,搞不好。
我没接这话,由衷地说,你是这些年我觉得最努力的年轻人了,看着你生意越做越大,真心为你高兴。
哥,都是你们帮衬。他再次举杯,语气诚恳。
我笑着碰杯,心里却清楚,我哪还帮衬得上他什么!
这时,来来亭的两位老食客搬着凳子凑了过来。老弟立刻换上热络的笑脸,倒酒,递烟。饭馆老板老刘也热情地添了盘自家焙的小鱼仔。
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安全的江湖趣事。
本来想问老弟,今天找我,是不是有什么想要跟我聊的。但其实我能感觉到,他的许多认知已经在我之上了。
真实的商海浮沉教给他的,早已远超那面玻璃镜子能映出的任何理论。
桌上杯盘狼藉,像刚结束一场无声的战役。我忽然想起望月湖屋里那面大镜子。如果现在站在它面前,我还能写出些什么呢?
或许,只能唱。
来怀念过去,来忘掉错对,曾共度日子总有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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