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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只蝴蝶被要求走直线”。

昨晚,无论村里的巡逻员如何劝诫,说“年轻人不要逞英雄”,“这里死过人”,以及对着我们拍视频说“发到县里会有人来处理你们”,“公安也会来”,我们都没为之所动。

我俩可是在非洲一路骑摩托车露营的人,又不是没有能力量化风险,再者收拾这些东西至少要两个小时,收拾好天都要黑了。一条非常陡的土路,轿车都上不来。所以我俩根本没可能下山。他并非出于我俩的安全而进行劝解。

零下六七度露营真的冷吗?

我俩有暖宝宝和电加热,烧起火锅后,甚至热得脱衣服。想起在内蒙吃的冰煮羊,老板介绍来自于游牧民族在寒冷的夜晚就地取材,夜晚在毡房里吃火锅。怪不得他们吃火锅,又简单又暖和,本质不在吃,而是对抗寒冷。现在我俩也在迁徙,只是骑的不是马,而是摩托车。

古老原始的自由感。

从恋爱到结婚,我俩这五年一直这样生活,甚至在非洲的荒野自己建造树屋、编织吊床,生活了整整一个月。有人问为什么没苦硬吃?这很难讲,这类人群甚至有个名词叫“当代游牧民族”:定居是人类文明的起点,也是人被规范管理的起点,而露营和流浪能让人接近一种未被定居驯化的自由。

当然有人说自由是自私的体现,这我后文还会讲的,让我们继续讲这个在荒野里浪漫的夜晚。

正因为寒冷与悬崖,我俩过了非常放松的一夜,无论是暖宝宝还是电加热,我们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对抗寒冷,用地钉和风绳对抗风,非常简单又原始的对抗。这时大脑里就没有了其他想法和情绪,不会思考目的和意义,不会回忆,它干净的像外面山中凛冽的寒风:只在天地之间,无思无求,无牵无挂。

十点就困得睡着了。


醒得也早,在自然之中似乎不再需要那么长的睡眠。三点多醒了来的。不觉得冷,手是暖的,一只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挣扎出了睡袋,裸露在空气里。

五点多起风了。


我喊建初:“起风了。”他说他看过天气预报,是阵风,不会变大,没事。


六点,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大风蓝色预警。


没犹豫,用昨天剩下的锅底煮了面条,吃完就迅速收拾撤离。太阳升起来,雾还没散,红色的日轮挂在天边,下面是华北平原熟悉的灰。


所见的美景实则是华北平原极为典型的雾霾景观,雾气是流动的,而雾霾是沉重的,因为冷空气压在下面,雾霾就也压在下面。而这轮红日也是因为气溶胶颗粒太多,短波光被大量散射,只剩长波。


上面是空气稀释后的清,下面是被生活、生产和结构性问题压住的灰。我们在上面露营确实很冷,确实自找苦吃,可在下面工作生活真的就更好、更安全吗?他们的夜晚会像我们度过的那样浪漫、快乐、纯净吗? 细想谁没有自找苦吃呢,对吗?


开头放了万青《采石》这首歌,内容便是华北平原曾经的过度开采,就像远处的雾霾,就像悬崖下的深坑:这里曾经是一座山,但现在是坑,这个世界其实很讽刺,这个坑不止是一个县城的过去,它似乎具像化了很多小镇青年——劳动力涌入和被挤出大城市,前者是那座山,后者是现在满目疮痍的坑——从山里开采出的原石最后都凝固为水泥;亦如远处的那片工厂,为城市发展在没日没夜的生产,却笼罩在一片雾霾之下——“崭新万物正上升幻灭如明星,我却乌云遮目”。


万青的这首《采石》在这里听实在太准确了。



建初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处理那些评论,点赞上百的都给删了,全是很难听的话——“自私”、“死了别让人负责”、“給人添那么大麻烦,还可能因为你被问责”、“吃饱了撑的”、“闲的”、“不听劝早晚得死”、“在谁地界听谁话”,诸如此类,振振有词。


归根结底就是“你死了别人得负责,所以你不听劝就是自私,给别人添麻烦”。


说的好像是什么大事儿,其实就是在方圆几里没人居住的荒山上露个营,没有封路、没有扰民、没有求助,甚至连“麻烦”本身都还没发生。听起来像是在讨论公共安全,其实是在把责任提前道德化


这座山在过度开采的时候,没有人监督负责。一整座山被挖空、被掏走、被留下不可逆的伤痕,当时没有人反复上山劝阻,也没有人追问:这样炸山,会不会出事?出事了,谁负责?雾霾在蔓延,所有人真的在乎安全吗?跑来对着一顶帐篷问责,说不能出事。好奇怪。何况夜晚下山更容易出事。


其实这座山有一点没变——一直是个生意,现在发展旅游,小红薯上写着:门口停车收费,车不让开进去,让坐无证的三轮进去,再收费——堵路、收费、拉人、变现。


一旦有人不走这条消费路径,只想安静地停留,风险就突然被无限放大。“山上掉下去过人”,于是你也一定会掉下去。这座山没掉下去过人,是当地有不少小孩在下面游泳淹死了。这种逻辑本质上并不是在防风险,而是在制造一种可以随时动用的恐惧好让所有人都乖乖回到被管理、被消费的轨道上。


两个露营的人会掉下去?这样的劝诫是为了阻止一场事故,还是阻止一次不受控制的停留?他们并没有考虑你夜晚下山的安全,他们考虑的不是安全,而是控制。这是底层的潜意识。


至于评论区多数人的指责,而是意味着——你没有按他们希望的方式活。你选择的苦,跟他们不一样。你选择去吃生活“其他的苦”。


他们指责你“自私”。

他们指责你在给当地人“添麻烦”。


让我们想一想什么是自私?

自私只有一个清晰标准:你是否把本该由自己承担的成本,转嫁给了别人。只要这个条件不成立,道德指控就站不住。


选择在荒山露营这件事,前提是:我们是成年人;知道风险;没有要求任何人兜底;没有报警、求助、索赔、制造事故现场;承担的是自己的不确定性——这不叫自私,这叫选择


何况仅仅只是露营停留,这不违法,不违规,当地没有任何有关部门的牌子或告示禁止停留或露营。村干部上山劝阻,是工作流程,是制度对“风险”的反应。这份辛苦值得尊重,但不是任何停留的人“欠下的道德债”——我们只要合法合规,公安没立牌、没警示,劝阻是可以由个人选择接受或不接受的,否则就不是劝阻。


如果逻辑是——只要有人因为你的行为多走了一步,你就必须服从,那结论会非常荒唐:交警执勤很辛苦,那么所有人不准开车;医生值夜班很累,那么所有人晚上不准生病——这根本不可能,也不可能开车的人发生事故,其他人不能开车。

履职成本不能倒算成个人原罪。


由此体现出的是过度敏感、习惯“提前免责”的系统。当未发生的风险被算成一场道德审判,因为户外有风险就禁止户外,他们不问你有没有能力判断、不问你是否愿意承担,只问一句——你听不听劝。这种荒谬如果归为户外人的“自私”,不如说是社会的“服从性测试”——主流价值观在约束个体对不同生活方式的选择。


你在路上开车,也有道路管理、消防、交警、保险、医护要为可能发生的风险担责,不必只把户外风险归为“自私”,我们如何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都必然面对不同的风险,最后被放大的不是风险,而是你选了别人“觉得”没必要的生活方式。



所以,真正需要被反复追问的,从来不是露营危不危险。危险一直都在,只是有些危险被允许,有些被忽略。


真正被审判的,也从来不是“帐篷”,

而是那个仍然相信——

风险可以属于个人,选择不必统一的“人”。


当一个社会越来越习惯

用“你死了别人负责”来提前取消选择,

用“为你好”来替代讨论,

用“添麻烦”来压平差异,

那被挖空的,就不只是山。


还有人对世界的信任,

和对自身判断的尊重。


亲爱的,认知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的,别人的恐惧,没有投票权;用自己的认知,选自己的路,他人的不安,永远不必成为你的方向——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才是对自己的一生负责,哪怕面对这套“为你负责”的道德绑架,社会本就为每一个人兜底。


在这个世界疯狂撒野吧,每个人都只能活这短暂一生,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下,干自己愿意燃尽生命的事儿,毕竟我们终将是要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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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自由与选择, 当代游牧民族, 社会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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