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山新娘:人的一生,为什么要找一个陌生的男人或女人来度过余生
前言
鲁山事件,有很多需要社会层面反思的东西:彩礼、重男轻女、控制狂父母……但道爷觉得,最需要反思的,是新娘子遗言里,那个我们默认合理、但其实极其无视人性的普世观念:
为什么,一个人一定要和另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男人或女人,度过一生?
正文
在中国绝大多数的相亲式婚姻里,两个当事人真正相处的时间,远远少于他们为这场婚姻付出的社会成本。几个月恋爱,甚至是相亲市场里条件合适,就可以开启一段生命中唯一的合法绑定关系。
所有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你:像样、脸面、孝顺、合群……
不觉得这本身就很反人性吗?
道爷总觉得,传统婚姻从来不是为爱情设计的制度,它是为稳定设计的制度。
它不要求你爱对方,只要求你别乱来;不要求你幸福,只要求你别闹事;不要求你被尊重,只要求你把角色演好。
所以我们才会看到无数人,一辈子都在跟一个功能上合适、精神上陌生的人,硬磨到老。
鲁山新娘在朋友圈的遗言,表明了她深深意识到:站在她身边的原生家庭,以及这个家庭为她选择的那个男人,并不是她自己认同和选择的人生伴侣,而是一个即将全面接管她人生的系统入口。
这不是对未来婚姻的恐惧,是面对个人主权即将被移交的恐惧。
有很多人会下意识觉得,这是不是一时情绪失控,连村里都有人说她有抑郁症。
这得多没有心:把一个人的抗争死亡,压缩成生病或者一时失控的因素,然后所有人都能体面退场。
但道爷还是想说,她不是死在那一刻,她是被一整套结构性的社会观念和秩序,一点一点逼到窗边的。
这不是个案悲剧,它的本质甚至都和重男轻女、彩礼没什么必然关系。它是中国式传统家庭伦理、婚姻观念在县域社会里的一次失控显影。
她在新闻中被报道的身份不是以某个女子出现,而是新娘。新娘是什么?在很多地方,新娘不是人,是一个被按时交付、必须情绪稳定、行为配合、价格谈妥的节点角色。
她存在的意义,不是表达意志,而是保证仪式顺利完成。
在县城社会,婚礼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面子工程,是熟人社会里一场公开的信用结算。彩礼、嫁妆、流程、站位、谁坐主桌、谁不上镜——这些东西不是讲究,是秩序。
而秩序最怕什么?
最怕你不配合。
你一旦不配合,你就不是受害者,你是搅局者。
所以你会发现,很多评论第一时间不是问她承受了什么,而是问:“怎么在大喜的日子搞成这样?”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有苦,也该忍着。因为这一天,轮不到你当人。
在相亲式婚姻中,特别是家长干涉多的婚姻里,新娘只不过是一项资产,已经被预期交割。
她从订婚那天起,就开始被抽走退路,甚至失去了自己人生的叙事权。
所以当事情失控的时候,她能做的选择并不多。她的遗言已经说的特别清楚,那么多天,她才在被接到新房里的流程中,找到了这么一个让自己从婚姻中退出的机会。
不是她不想活下去,网上显示她甚至在婚礼前一天还在朋友圈里宣布婚礼取消,可是没有人搭理她,所有人都无视了她的情绪和意见。
也不是她不够坚强,但整个社会系统只给她留了两条路:要么继续演完,要么彻底消失。
最终跳楼不是她一时冲动,是她唯一的一条被逼到极限后的退出办法。
很多人会说再怎么样也不该走这一步。这句话看似正确,其实极其残忍。
因为它默认了一个前提:她当时拥有很多别的选项。
但在一个高度熟人化、舆论封闭、声誉成本极高的县域社会里,她真的有吗?
她是县里面最好中学的老师,她一旦如他人所愿完成整个婚礼,她还能退出吗?特别是当逼婚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娘家在操办的时候,她还能怎么办呢?在中国,连警察都不会管这事儿,只会劝她冷静冷静。
要么选择完成婚礼后退出带来的社会性死亡,要么选择完成婚礼前真的死亡。
这就TMD无解。
这个无解,并不仅仅限于女性,同样困郁着几千万上亿的单身汉子们。
说到这,就必须直面“女拳”这个词。
现在的性别讨论,已经烂到一个什么程度?男人不敢说自己委屈,女人不敢说自己恐惧。
所有复杂的现实,被压扁成两种互相厌恶的标签:一边是直男癌,一边是女拳。
单身汉觉得女性被惯成了小仙女,独身女觉得男性都是潜在的压迫者。
男人和女人都在互相的去人化。
道爷其实觉得,今天的性别对立,本质不是谁压迫谁,而是所有人都在一套失效的传统婚姻叙事里,互相充当加害者和耗材。
在人总要结婚的传统婚姻叙事中,男性被要求要买房、要彩礼、要兜底、要扛责任,但情绪闭嘴;女性被要求要体面、要温柔、要顺从、要稳定,但别提代价。
于是两边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却又在进入婚姻那一刻,立刻变成了对方的压力来源。
大家都在恐惧婚姻,却又被逼着走向婚姻。
这才是女拳和反女拳同时爆炸的真正原因。本质上是大家终于懵懵懂懂的发现:传统的婚姻制度承载不了现代人的自我意识了。
传统还在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终生规制里,还觉得结婚就是女人从此就成了男方的人。
但问题在于,我们只觉醒了个体的自我和自由意识,却没能构建符合个体自由意识的婚姻机制或者说观念,便只能用旧有的婚姻词汇互相攻击。
女人把个人防御说成觉醒,男性把结构性焦虑说成被压榨。
整个社会,不论男人还是女人,我们甚至连不结婚的自由都不被允许。
鲁山新娘的跳下去,是对这一整套已经不再适应个体意识的无聊叙事的终极拒绝。
不是她想死,是她不愿意在一个无法退出、无法解释、无法被理解的关系里,活成一个被分配好的角色。
而全社会现在最虚伪的地方在于一边为她痛心,一边继续教育年轻人:
“结婚嘛,哪有那么多合适的。”
“过日子不就是凑合凑合吗?”
“女孩子别太独立,男孩子别太脆弱。”
瞧,我们连悼念的时候都下意识的还在重复那一套老的婚姻秩序。
当一个社会需要用将就一下、凑合着过吧来维持婚姻稳定时,就说明这个制度本身,已经不值得被无条件继承了。
鲁山事件绝非极端案例,她只是提前说出了那句很多人,包括男人和女人,一辈子都没敢说出口的话:“我不想把一生,和一个我根本还没来得及真正认识的人去度过。”
这不是性别问题。
这是一个人,终于开始拒绝被安排的一生。
最后的最后,请和道爷一起再次听一遍贰佰的《陌生的婚礼》:
昨天我去很远的地方
参加一个陌生的朋友的婚礼
为此我特意穿了一件
很多年没有穿过的过时的毛衣
酒席中的人们面带着笑容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新郎和他的父亲
并不熟练的迎接着陌生的来宾
只有我看到新娘的妈妈
她偷偷地擦去那难过的泪水
不知道她会不会相信
这虚无的并不能确定的爱情
人的一生为什么
要找一个男人或女人来度过余生
爱或者不爱
都不需要为别人而活着背叛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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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方巨侠,前太平洋、阿里巴巴、群核科技产品总监。这里是一个市井小民的社会观察和思考,欢迎点击下方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