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发钱的内需,才是中国真正该走的那条路
昨天的那篇文章被封了,现在写东西真的是在夹缝中挣扎,特别是有时候看到一些基本是非观念都没有的留言,挺想放弃的。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废话少说,今天的文章又是一篇长文章,主要想认真讲讲内需这个事情。
12月的会议,将前几年讲的内外双循环改成了要建立内需为主的经济结构,这其实是一个极其重大的信号。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也就是说,内需经济体的构建,是直接影响整体社会制度的事情。
所以喊拉动内需这么多年了,但很多事情并没有一步到位。
比如说这几年很多人都讲过的一个话题:上面文件一页页地下,政策一茬茬地出,说是要刺激消费、扩大内需,可就是不肯像澳门那样直接发钱,各地都是拼命搞各种各样的消费贷、以旧换新、补贴券这些东西。
为什么不肯发钱呢?
这个问题问的非常直接,属于是非常朴素的经济学直觉。因为在任何一本宏观经济学教材里,需求不足的时候,最直接、最快速的办法,确实就是把钱塞到消费者手里。
很多专业非专业的人士,都给出了不同的回答。像微博有名的财经博主曹多鱼就写过一篇相对有深度的文章。
文章讲的内容不假,也直接阐明了不发钱的财政原因,但是还是没看到制度性风险,高估了中央的税收动机,把复杂问题压扁成一个“政府不想出钱”的结论。
不直接发钱的原因,其实和不直接全民医保、全民社保的原因是一体的、一致的:
不发钱,不是因为简单的财政收入,而是因为一旦发了,就意味着政府必须开始面对一个它还没准备好的问题:如何为“普通人”的长期安全感买单。
再说直接一点,中国从八十年代开始改革开放时候建立的一整套社会体制,就是从原先的全民福利(不包括农民)改为非福利型的全民竞争型社会制度。
所以,几年前开始的刺激消费政策,从一开始就不是福利国家经济体制里的那套逻辑。
我们这套体系,刺激消费的目标,并不是让普通人过得舒服一点,而是别让经济这台机器熄火。这两者听起来差不多,实际上差得非常远。
仔细想想,中国这些年的消费政策,几乎从不鼓励人们随心所欲地花钱。一边鼓励内需,一边倡导节俭型过苦日子
想买奢侈品?政策层面没什么兴趣,因为那大概率是外汇流出。想在路边摊撸串?情感上同情,政策上基本无感,因为它既难统计,也难形成产业链,更谈不上什么长期增长。
真正被反复点名的,永远是家电、汽车、家装、数码产品,说白了就是那些背后站着规模化企业、完整供应链、稳定税源和就业岗位的消费。
所以你看到的鼓励消费,其实是被精心设计过的消费,是希望你把钱花到该花的地方。这听起来有点不舒服,但这就是现实。
那为什么不直接发钱?曹多鱼的文章说是因为税收尤其是增值税回流,道爷觉得这说法对了一半,但太直,也太窄。税当然重要,但真正让政策层犹豫的,不是发出去的钱收不收得回来,而是发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把钱发下去,第一,你控制不了它的去向,有人会消费,有人会存起来,有人会还房贷,有人会去填以前的窟窿。第二,你控制不了预期,一旦发过一次,大家自然会问,下次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政府还得承担一个长期的政治经济后果——你们政府是不是开始对普通人的生活安全和质量直接负责了?
这才是最重的那一层。
所以相比之下,消费贷这种东西,虽然骂声不断,但对政策制定者来说,确实是性价比很高的工具。钱不是财政出的,是银行体系的;风险主要压在居民和金融机构之间;政府只需要动动政策手指,就能撬动一部分需求。从账面上看,这比直接掏真金白银要好看得多。
问题是,居民部门现在已经被榨得差不多了。房贷、教育、养老、医疗,哪一项不是刚性支出?让一个已经背着大包小包的人再往前跑两步,理论上能跑,现实中跑得动跑不动,大家心里都有数。
所以当你再看到2026年经济发展要以内需为主这句话时,千万别简单理解成多发点消费券。那样理解,是低估了这句话的分量。
无论是经济学家还是机构,他们的分析数据都来自于政府。所以道爷并不觉得现在的政策制定者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他们知道。只是这个问题,已经不是该不该发钱的技术选择,而是一个关于责任边界的选择。
既然会议上明确提出2026年要构建内需为主的经济体系,这初步意味着国家已经决定要为普通人的长期生活稳定承担更多成本,而这件事,按照我们国家的决策流程,肯定不可能是这一两个月就能匆忙定下来的。
所以,前面这几年不发钱,发券、发贷这套组合更像是在拖时间,而不是终局方案。
什么叫做国家为普通人的长期生活稳定承担更多成本?道爷说的再明确一点:内需为主的真正意义,是一道福利与非福利国家制度的选择题。
作为很长时间里依然是世界工厂的中国,要走的那条路一定不是欧美那种直接往你兜里塞钞票的福利国家路径,但它也不可能继续停留在完全不福利的状态。
我们需要面对一个中间形态:不是福利国家,但必须越来越像福利国家。
说一个最直观、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事实:中国不是没钱搞福利,而是过去不需要。
过去二十年,中国的增长靠什么?靠投资、靠出口、靠房地产。居民在经济体系里,更像是劳动力+储蓄池,而不是消费发动机。在这种结构下,国家没有动力,也没有必要为普通人的长期生活安全兜底太多。你只要能工作、能买房、能扛住,就行。
但现在这套逻辑开始失效了。
出口开始被卡脖子,房地产从提款机变成风险源,投资越拉越没效率。这个时候你再指望居民继续忍着、扛着、存着,把钱留在银行体系里不动,那经济循环就真的要断气了。
所以内需不是想不想搞的问题,而是不搞不行。
那问题来了:内需政策,到底该长什么样?
道爷给你一个最直观的判断标准——你以后看到的政策,如果只是让你多花钱,那还是老路;如果开始替你少花钱,那就是新路。
这就是从非福利国家,往半福利国家移动的最清晰信号。
什么叫少花钱?举几个最接地气的。
如果哪一天你发现,看病报销比例明显提高了,不再每次一进医院就先算账;
如果你发现孩子上幼儿园、公办托育不再是拼手速、拼关系,而是逐步变成一种基础公共服务;
如果你发现养老金的兜底逻辑更清晰了,而不是靠子女孝顺+个人积蓄硬扛;
如果你发现房贷利息一降再降,甚至存量房贷被制度性再调整,那你要意识到一件事:这比发消费券狠得多。
因为这类政策的作用,不是刺激你今天去买一台电视,而是让你敢于在未来几年里持续花钱。
内需真正怕的,从来不是没钱,而是怕未来。
我们可以对比一下国外是怎么玩内需的。
美国搞内需,走的是典型的福利国家+高赤字路线。疫情期间直接发支票,失业补贴一口气拉满。短期内,消费直接爆炸,效果立竿见影;但副作用也极其明显,通胀失控,财政赤字高企,最后只能靠暴力加息来收拾残局。
欧洲那套也很极端,福利体系极其完善,结果就是消费稳定,但增长长期乏力,财政负担沉重,一旦遇到危机,政策腾挪空间极小。
日本又是一个对照样本。日本不怎么直接发钱,但政府在医疗、养老、教育上的长期兜底非常明确。结果是什么?居民极度保守,消费不爆炸,但社会稳定,经济长期低速运行。说好听点叫稳态社会,说难听点就是慢性失血。
中国显然不可能照抄任何一个。
所以你会发现,中国的路径更像是:不直接给你现金,但慢慢替你承担风险。
这是一种非常东方、也非常制度理性的选择。
再说一个特别重要、但很少被讲清楚的点:内需的核心不是消费,而是政府和居民之间的风险分配。
过去三十年,中国的模式是:政府和企业扩表,居民扛风险。房地产一度成了居民风险的集中池。
现在这套模式走不通了,下一步只能反过来一点点来:政府多扛一点,居民才能松一点。
所以如果你未来看到的是:中央财政赤字率不再被视为洪水猛兽,国债更多用于民生、转移支付,而不是只投基建,地方债被系统性兜底,而不是一味压缩。
那基本可以确认一件事:中国正在向半福利国家试探性转身。
注意,道爷说的是半福利,不是躺平福利。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不会像北欧那样什么都免费,但你也不再是一个完全靠自己硬扛风险的个体。
当然,这条路不会走得快,也不会走得舒服。
财政压力会越来越大,人口结构会越来越老,增长速度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去那种状态。但反过来说,如果这条路不走,内需就永远如水中捞月梦幻一场。
因为在人口递减的大趋势里,没有国家为全民养老、医疗、教育、生育、基础生活保障兜底,很难想象“内需”二字从何而来。
最后,内需时代,本来就不是一个高增长时代。它是一个更慢、更稳、更讲分配和安全感的时代。
如果未来几年,你发现政策越来越不像刺激经济,而越来越像兜底生活,那不是倒退,而是中国经济正在换一种活法。
这一步,不漂亮,不热闹,但它很可能是接下来几十年里,最重要的一次转向。
当然,道爷也不确定,以内需为主更多是托底叙事,还是要真的进行结构切换。
判断的唯一办法就是,在2026年,政府有没有开始接过“加杠杆”的责任,替居民“加杠杆”,中央财政赤字率明显抬升,国债规模大幅扩张,这些钱被用来做如下事情:
扩大医保范围、降低自付比例
学前教育、托育、义务教育扩容
全民基础养老服务兜底
个税进一步提高扣除专项
降低社保缴费比例(重点灵活就业)房贷利息再降、存量房贷再调整
教育、医疗收费结构性下调
做没做这些事情,就是未来两三年真正的分水岭。
但不管如何,2026,苟字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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