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起得晚。昨夜被徒弟们拉去宵夜,两点才散场。
吃过早餐,正打算拖地。
母亲叫住我:“要不我们今天去那边房子,一起搞下卫生?趁今天天气好。”
那边,是今年在同小区给二老买的个两房。孩子们大了,需要分房,原来的房子不够用。二手房,厨卫刚拆完,面目全非地晾了两周。满地碎灰,墙面和地上糊着一层发黑发亮的油垢,像一块完整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脏。
我一直拖着。懒,怕麻烦,加上新橱柜没到,天气也不好,便心安理得拖着。
母亲发了话,我提上两个水桶、拖把、洗地机和油污剂等,用平板小推车装着。母亲跟在身后,我回头笑着说,我们这样子真像上门做保洁的。
站在厨房门口,那片油腻的“完整”让人发愁,不知从哪里下手。
先洒点水,喷上去油污剂。然后,我尝试着拿起巴掌宽的小铲子,抵住一块瓷砖的边缘,横着推过去。
没有声音。
比想象中轻快。厚重的油垢像一层松软的壳,顺着铲子边缘卷起、剥离,底下露出的瓷砖白得晃眼。原来这么简单。
最难的或许不是它本身,而是你对它“完整困难”的想象。
就这么,一块,接着一块。世界缩小到眼前这一寸见方的格子。铲掉,抹净。我不再想“整个厨房”,我只对付眼下这一块。
当目标被拆解到足够小,心就静了,手也就稳了。
母亲想帮忙,我怕她闪着腰,便让她用拖地机去拖房间,拖地机使用起来人会轻松许多。她拖完,就一直在对付旧床搬走后,地板上留下的那块颜色更深的印记,拿着抹布和钢丝球,一点点地蹭。
我清理完一面墙,直起身。阳光照过来,干净的那半边墙亮得耀眼,和另一边的污浊形成一条笔直的分界线。
这时,母亲走进来。她没看那大片洁净的墙面,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块我还没清理的、沾着陈年胶渍的瓷砖上。
“这块,”她用手指点了点,“搞不干净了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不由苦笑。
多么典型的中国式关怀——不夸你做好了99%,只问你那1%的缺憾。这背后或许并不是挑剔,是一种奇怪的、生怕你骄傲的谨慎,一种用“不足”来鞭策下一步的爱。它曾让我压力巨大,如今,我竟能从中品出一丝熟悉的、属于家的味道。
能,等油污剂先泡会,更好擦。我说。
她“哦”了一声,转身又去蹭那块地板印了。
我继续,接下来是原来灶台的部分,油污最重、最难对付的一面墙。
铲除,擦净。动作重复,思绪却在放空。这种机械的、目标明确的体力活,有种神奇的魔力,它能吸收你所有的杂念,把你带进一种宁静的“心流”里。
创造一片可见的、洁净的秩序,这过程本身,就是最好的治愈。
厨房的地面,比想象中更容易。全部清理完,厨房焕然一新。
转头看,母亲还在和那块印记较劲,背影执着。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了。
最难的那块瓷砖,从来不是墙上最脏的那块,而是你心里那块叫“开始”的砖。而真正的完成,也比“完美”重要得多。就像此刻,这个空间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新橱柜和新的生活,而母亲,也还在用她的方式,固执地擦拭着旧日子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干净有新,执着有旧,日子就在这一铲一擦之间,接着往下过了。
这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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