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某一天,我启程了。

那是一个冷飕飕的初冬清晨,我拉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等网约车,顺手举起手机自拍了一张很丑的素颜照,作为这场离职旅行的开始。没想到一个月过去了,我还在路上。

这一个月里我去了西安、曼谷、普吉、清迈、重庆、川西,我想热带海边和西南高原带给我的,除了晒得黢黑的皮肤,还有一颗逐渐强健的心脏。

我终于有力气从长时间的自我审视和批判里抬起头,看向别处了。


我看见「非东亚」的生活。

在清迈的集市上远远瞧见一个咖啡师。

他的摊位是个回字形,随身的咖啡制作设备老旧得像来自上个世纪。看见他的时候,他正一个人站在摊位中央,小口抿着自己做的咖啡,并不时点头,露出赞赏的表情。

我对同行好友老王说,你看那个咖啡师真自在啊,他一定觉得自己的咖啡全世界最好喝。老王说那我们去尝尝。

走到他摊位前的时候,咖啡师正跟其他顾客分享他那用破旧杯子盛着的咖啡豆,看到我们来,也邀请我们一起闻豆子的香气。我们凑过去闻,很香,他说豆子来自清莱。我和老王相视一笑,连连点头说清莱,我们知道那个地方。

我们在普吉海边遇到过一个开香蕉船的泰国男孩儿,只读过小学,但眼神清澈明亮,他用中文告诉我们,他在自学中文,等说得再流利一些,就可以去当向导了。他也来自清莱。

我们说知道清莱,接着用彼此都很poor的英文,跟咖啡师交谈起来。咖啡师告诉我们,他很爱清迈,于是从另一座城市搬来了这里。在这里不用有太多钱就能生活,每周只卖两天的咖啡,其余的时间就在家里烘咖啡豆、爬山,或者什么也不干。

他说他去过北京,喜欢中国美食的辣,喜欢听邓丽君,说着拿起手边的音响放起了《恰似你的温柔》。我也爱这首歌,于是在清迈的集市里旁若无人地跟着唱了起来。

语言真匮乏,我只能用自己蹩脚的英文告诉咖啡师,这首歌讲述一个女人思念着一个男人。

文字真丰富,歌词里的那句「到如今,年复一年」,在武林外传里又变成了「这种心情很长,如高山大川,绵延不绝」。

文化真迥异,东亚社会里需要先在年轻时努力创造,才能在年迈时心安理得享用的生活,非东亚社会的人们,直接就去过了。


我看见「完整」的自己。

离开川西的时候已经是夜晚,我坐在车子的后排,跟一会儿要见面的好友小张发着微信讯息,安排待会儿见面的行程。我说想吃螺狮粉了,小张说,吃,再点把烧烤一起吃,美滋滋。

我关上手机聊天窗口,看向眼前的路,高速上的防疲惫灯光偶尔照进车里,我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看见好友小董坐在前排副驾。重庆和川西之旅,小董一直陪着我。

她陪我去每个秋天都会想念的母校。我们在大学校园里随机爬上一辆校车观光,躺在学校草坪晒太阳,任由自己在和煦的风里呼呼大睡。

她陪我在朋友的车后座流眼泪。这次我们和另一个朋友小于一起在母校相聚,送我们离开的时候,小于开着车在高铁站外一圈圈绕行,我们问怎么不停下来,小于说只要不停下,我和小董就不会坐高铁离开。我和小董听闻相视,各自又别过脸去,再看到对方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几条未干的泪痕。

她陪我去跑马溜溜的康定城,在康定河边拿着话筒大声唱歌,我们唱得投入,引得陌生游客们纷纷加入,凑到我们的话筒前齐唱,大家挤作一团,在湍急的河水声里大声唱道,「人生几何,能够遇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我收回思绪,手机里收到来自好友小张的讯息,她细心地询问我螺狮粉里有没有想吃的蔬菜,下班就去买。

在高速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突然觉得感动,我真爱我的朋友们啊,他们像一块块刚刚好的拼图,拼凑了我残缺的部分,于是我变成了完整的我。


我看见「乱活」的可能。

离职前,从没想过这种不听取外界声音,只是一味跟随内心的「乱活」,疗效如此大。

积极的声音像川西雪山的融水,被阳光照耀,在山顶融化后流向山脚,源源不断,汇成河流。

走在重庆的街头,一路闻着火锅的香气去跟朋友们碰面的时候,我在想,「嗐,离开两年作为游客回来,才发觉在这里兀自生长的那九年,我真的被养得很好。」

泡在游泳馆的恒温泳池里,终于鼓足勇气屏住呼吸,让水流没过耳朵的时候,我在想,「哇,水里原来是另一个世界,好安静,好治愈,我克服了恐惧,我真勇敢。」

伫立在川西的山川间,远远看着牛马吃草的时候,我在想,「牛马不在格子间敲键盘,牛马在雪山下的河边吃草,从左边吃到右边。」

坐在陌生人的婚礼宴席上,看见新人的小狗飞奔着给主人送婚戒,新娘把手捧花送给了新郎的时候,我在想,「难怪人们追寻爱情,爱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在很多个瞬间,我在想,生活的宝藏是否藏在某次勇敢乱活的选择里,面对一加一等于几的问题时,我终于没再选「二」,那时生活会向我展开另一种答案。



请多多关注我吧~
(头图来自xhs作者:寺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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