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最后一天,我们在香港海边篝火旁合唱到天亮
2025年的最后一天,出于对即将到来的2026年的某种希冀,或者说是对平淡日常的抵抗,我和好友老王、小董决定去香港麦理浩径的海边露营。 麦理浩径被《国家地理》评为全球最美的徒步路线之一,我没考证过,总之网上大家都这么说,于是慕名而去徒步和露营的人越来越多。 麦理浩径二段是整段麦理浩径徒步的精华段,边走边玩走完二段,需要一整天的时间。因为我们三人中午才抵达深圳,吃饭、香港过关以及一系列交通工具转换后,已经是下午四点,所以我们选择反穿麦理浩径二段(北潭凹→赤径→大浪村→咸田湾→西湾→西湾山→浪茄湾→万宜水库东坝),这样不至于太晚抵达露营点——咸田湾。 我和老王、小董都是不爱做攻略的人。在我们的想象中,旧年的最后一天,一定有很多人去那儿徒步,无需攻略,跟着大部队走就好了。 但我们忘了那是下午四点才开始的反穿,会完美错过人流。当抵达我们的徒步起点/别人的终点——北潭凹时,那里没有想象中的繁忙景象,只有零星几个人扶着墙倒鞋里的沙子。 我走上前去问,「家人,这里是徒步的入口吗」,那人点点头,「你们反穿吗,有点晚了,得走快点噢。」 于是我们就这样用空无一人和加急的方式打开了麦理浩径。 在网上得知麦理浩径的「最美」名号后,我没再去翻找更多的图片,以期预知它为何「最美」。当我实实在在走在麦理浩径的山林间,眺望远处的大海和海中央的孤岛时,我知道了原来它是一条登山观海路线。 人们登过山,也看过海,但鲜少登山观海。连绵的山峰把大海隔成了一道道海湾,走在山林间,总是只能瞥见局部的海,它召唤着人们攀到更高处去览它的全貌,或是走得再近些,听听大海的呼吸。 我们三人就这样在山林中莽莽撞撞地走着,遇见什么都当作意料之外的惊喜,甚至邂逅了野猪,虽然那是惊吓。 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们在空无一人的小径上大声畅谈着,正说到要给彼此的2026年送祝词,突然身边的林子里出现一阵窸窣声响,在静谧的山林显得格外突兀。 我们陡然停下,那声响也跟着停了,我们慌了神,一溜烟跑起来,那声响也跑,像是下一秒就会出现在我们眼前挡住去路,我们只好放慢仓皇的脚步,两步作三步挪动,那声响终于没再出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人群和村庄的形态,我们松口气,快步追了上去。事后我们猜想那也许是一只年幼独自出行的野猪,我们在慌乱前行的时候,它或许也像我们一样,默默祈祷着今天遇见的是善良的生物。 我想会来麦理浩径海边露营的人,都是地球村自由友好的居民。 咸田湾露营的沙滩前,有一条海水冲刷出的小沟,我们抵达时,小海沟已经涨潮,挡住了我们去路。有人自发找来砖头把小沟上的自制小桥垫高,我脱了鞋,淌过一小段海水,然后伸出手对桥上的人说,「家人,拉我一把」,那人自然地伸出手拉我。 我就这样光着脚丫,踏上了今天露营的海边沙滩——咸田湾。海浪的声音迎面扑来,眼前是一百来顶小小的帐篷,各自透着光。往前走十几步,穿过各异的帐篷和在帐篷前或谈天或说地或静默听着自带音响里的歌声的人们,就看见了海。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深夜的海,它伫立在人类形形色色的帐篷对面,像一个沉默的巨大舞台。 我单脚在海边站着,吃力地洗了好久脚,海水上涨将我脚上的沙子洗涤干净,又立马退下让沙子登场再次裹满我的脚丫,我暗笑自己是海边的西西弗斯。 洗完脚返回,老王和小董已经搭好帐篷了,我心里惊叹这两个女孩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学会了搭帐篷这么难的活儿,我的好朋友果然都是独立大女主。 老王把手机做成吊灯掉在帐篷顶上,我们在影影绰绰的灯光里吃零食,我说有一首歌可以完美形容今天的我们,于是断断续续地哼出那段不成调的歌词,「我学着不去担心得太远,不计划太多反而能勇敢冒险。」 唱着唱着,隔壁帐篷里竟也正好飘出这首歌,我们惊喜地钻出帐篷,朝音乐发出方向的问好,帐篷前坐了一圈身影,也转头朝我们问好,召唤我们过去一起聊天儿。于是我们去了。 我们在那座帐篷前听了很多首歌儿,每一首歌我们都会唱。我猜想对方一定也是95后,总觉得我们95后的这群人,拥有类似的磁场,怎样形容呢,我们出生在20世纪却只拥有21世纪的记忆,基因里交错着具象的新和模糊的旧,模糊的旧在身后追赶,具象的新在前方引领,我们站在中间,像海水的涨落,上涨时身上的陈旧被洗涤一新,落下时重又陈旧。我们就这样在潮涨潮落里,扮演着自己的西西弗斯。 我这样想着,这时身边有人在喊,「快看那边,有篝火!」 我们一群人未加思索,立马起身朝篝火跑去。 人们从四面八方的帐篷里出来,朝篝火围拢,篝火外慢慢围成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墙。有人喜欢站在墙里,靠近火焰取暖,看火光照得人脸上喜气洋洋;也有人喜欢站在墙外,看人墙和焰火融为一体,感受远观不亵玩的意境。 人们发起各色各样的小游戏,比如蹲下来让大家跳山羊,陌生人们依次从那人背上跳过去,偶尔一个人没跳过,哈哈笑着和沙子滚作一团;再比如把同伴扛在肩上奔跑,肩上的那个人像开演唱会的明星,依次和人群中伸出的任意手掌鼓掌。 我们围着篝火,合唱了一首又一首耳熟能详的歌儿,我看见火光在人们脸上跳跃,我听见歌声带着巨大的力量打在心上。 我想我们这群西西弗斯,此刻站在将自己洗涤一新的海里。 海边的狂欢随潮水褪去,我们不可避免地从山野返回都市丛林。 老王和小董陆续在凌晨搭乘红眼航班离开,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去了。我从酒店的床上醒来,在脚边随意摊开的行李箱里抓了件衣服穿上,趿拉着拥有毋庸置疑的舒适的酒店通用薄底白色拖鞋,朝餐厅的方向走去。 再赖床的懒惰鬼,也不能错过十点截止的酒店免费早餐。 酒店的餐厅跟洗衣房只有一条走廊之隔。在这家酒店居住的三晚,每次经过洗衣房,不管早晚,总能听见洗衣机勤勤恳恳工作的声音。 公用洗衣机让我想到美剧,住公寓的主人公们抱着洗衣篓去洗衣房,投币然后坐等衣服洗好,什么也不做,带着松弛感。 这间酒店洗衣房的繁忙景象,让我产生一种莫名的欣慰感,好像身边这些游走在餐厅和洗衣房之间的陌生人类,也都依次松弛舒展开来,「边界」不再是横亘在人与人之间的僵硬线条,而是柔和的波纹。 衣物和洗衣机、食物和餐盘、面条和沸水在空气中交响,我任凭自己坐在早晨十点的餐桌边,坐在一条条交错的柔和波纹里。 光从窗子外照进来,我仿佛看见大海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