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和一位很成功的刑事律师一起聊天，他说明年要探索两方面的业务，一是出海，二是人工智能。律师探索出海容易理解，国内太卷了，而出海的法律服务需求还在增长。而刑事律师跨界人工智能，跨度有点大，他说主要是担心跟不上时代。对这种精英律师未雨绸缪的焦虑感，我在肃然起敬的同时，也会隐隐觉得，这种焦虑似乎不无道理。毕竟 2025 年人工智能的进展确实非常迅猛，大模型越来越成熟。具有自主规划和执行能力的Agent时代也确定到来了。法律行业一些深层次的变化，或许正在以很多从业者所不易察觉的方式展开。以法律服务为业的人，确实没有理由不去思考自己的未来。2017 年，当阿尔法狗（AlphaGo）横扫围棋界时，法律界曾掀起过一轮“人工智能取代律师”的恐慌与讨论。2025 年之前，即使一直跟踪 ChatGPT 的横空出世和百模大战。作为一名法律从业者，除了法律翻译之外，我还是较少使用大模型来处理法律需求。因为大模型在法律服务领域仍有难解痼疾，比如无法解决幻觉问题，很难保证准确性；无法处理复杂需求；无法提供权威资料和相关溯源。
但到了2025 年，由于自己的工作更多渉入陌生领域，同时由于 deepseek的横空出世，以及大模型在推理功能、研究功能方面的普遍进化，我自己的大部分法律工作，都主动或被动要在大模型的辅助下完成。我不敢再盲目乐观。深刻的改变，往往暗潮汹涌。法律服务行业，或许真的要变天了。在我看到Harvey.ai 之后，我更加确信，事实可能的确如此。首次听到Harvey.ai ，是在11 月底灵犀深智的一次内部分享会上，当时我们一位合伙人在分析全球 top50 的 Agent，提到Harvey.ai估值 50 亿美金。我当时一愣。因为我对法律科技行业的印象，还停留在两三年前，听人讲国内有几百个法律科技的创业都失败了。我身边也有投身法律科技创业的先行者，偶有小成，但均不如在大厂打工。所以当有人告诉我一家法律科技公司可以估值 50 亿美金的时候，带给我的震撼还是很真切的。紧接着，这个原子弹级的震撼就升级为氢弹级了，到了 12 月，Harvey.ai 新一轮融资的估值再次跳跃到 80 亿美金。2025 年2 月，D 轮估值 30 亿美金，6 月再次融资后估值攀升到 50 亿美金。10 个月间，估值三级跳，涨了 50 亿美金。古老的法律行业，因为其厚重、厌恶风险、变化缓慢，所以很少能被资本搅动。但这一次，在大模型和智能体的加持下，似乎可能发生爆裂变化。Harvey.ai 公司成立于 2022 年。22 年和 23 年，是 AI 创业的超期周期年。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被 ChatGPT 点燃的激情。Harvey.ai 的创始人组合堪称“产品-市场契合度”（Product-Market Founder Fit）的教科书级案例。Winston Weinberg是Harvey.ai的 CEO。他曾是顶级律所 O’Melveny & Myers 的证券与反垄断诉讼律师，在律所的段位并不高。Gabriel Pereyra，Harvey.ai的另一位联合创始人。他曾是 DeepMind 和 Meta AI 的研究科学家。故事的起点非常硅谷。2022 年夏天，Winston 和 Gabriel是合租的室友，Gabriel当时正在研究 GPT-3，当时正值 GPT-3 API 开始被广泛用于实际应用探索阶段。 Gabriel 向 Winston介绍了 GPT-3。 最初Winston并没有将其用于法律研究。直到他在律所被分配了当他被分配了一个加利福尼亚州的 landlord tenant 案件，而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他开始使用 GPT-3 来辅助研究，根据加利福尼亚州的 landlord tenant 法规编写了一个详尽的提示词，并在从 Reddit论坛收集的 100 个真实问题上进行了测试。在请 3 位 landlord tenant 领域的律师审查答案后，Winston确信GPT对改变法律服务具有惊人潜力。为了拿到启动资金，Winston 和 Gabriel直接给 OpenAI 的 CEO Sam Altman 和总法律顾问Jason Kwon 发了一封冷邮件（Cold Email），并附上了他们粗糙的 Demo。没想到，Sam Altman 不仅回了邮件，还让 OpenAI 创业基金（OpenAI Startup Fund）领投了他们的种子轮——这是该基金投资的首批项目。含着金汤匙出生远远不够。Harvey.ai 的成功，更多在于它的商业模式选择，和较好解决了“数据安全”与“模型幻觉”两大难题。在商业模式的选择上，Harvey.ai 展现出了极高的战略定力。它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做“C 端免费咨询”或“AI 律师”。没有像其他一些法律科技公司一样，试图用低价或免费策略获取海量用户，颠覆律师行业。Harvey.ai 选择了 B2B 路线，只服务于像 Allen & Overy（安理国际）、PwC（普华永道）这样的顶级专业机构。所以普通用户，到现在也无法在Harvey.ai 网站找到服务入口，对大众来说，它仍然是个神秘的产品。在美国，“未经授权执业”（UPL）是法律红线。AI 不是律师，没有执业资格，一旦建议出错，平台将面临无休止的诉讼风险。此外，普通消费者很难判断 AI 输出结果的对错，C 端市场需要极高的教育成本和信任建设成本。而律师本来就有判断能力，可以一定程度规避 AI 带来的幻觉问题。同时律所和专业服务机构的付费能力强，对效率要求高。如果 Harvey.ai 能节省他们 10% 的时间，其价值就是巨大的。讲到这里我们会发现，Harvey.ai 的成功和今年爆火的 Cursor 有异曲同工之处。他们都是把服务对象锁定在对AI 输出成果有“鉴别能力”的专业群体身上，而且都取得了巨大成功。然而对于律所而言，客户数据、自身的 know-how，都是其身家性命。甚至在律所内部，不同团队的专业知识都是严格保密的。任何可能导致数据泄露或被用于公共模型训练的技术，都会被律所和高级律师一票否决。Harvey.ai 的独到之处在于，它没有试图说服律所“相信 Harvey”，而是通过与微软 Azure 的深度合作，让律所“相信微软”。Harvey.ai 利用 Azure 的企业级安全架构，为每个大客户建立类似“数据沙盒”的环境。律所的数据虽然经过 Harvey.ai 的处理，但严格保留在 Azure的合规边界内，不会流向 OpenAI 的公共模型进行训练。很多律所（尤其是 Allen & Overy 这种顶级律所）本身就是微软 Office 365 和 Azure 的重度用户。Harvey.ai 巧妙地将自己嵌入到律所已经信任的基础设施中，消除了数据隐私的顾虑。这种架构设计，使得 Harvey.ai 能够通过 ISO27001、SOC2 等一系列严苛的安全认证，叩开了更多的律所大门。如果说数据安全是入场券，那么消除幻觉就是生存能力的证明。Harvey.ai 并没有神话大模型的能力，而是清醒地认识到大模型在法律事实上的不可靠性。为此，他们采用了一套组合拳。
Harvey.ai 与全球最大的法律数据库之一LexisNexis达成了战略合作。它的回答会实时连接到 LexisNexis 的权威数据库。在需要法律依据的场景下，系统会优先检索 LexisNexis 中的权威案例和法规，并附带可追溯引用链接。如果数据库里没这个案子，它就不会乱编。这对律师来说是“可用”与“不可用”的天壤之别。
LexisNexis 的母公司 RELX（励讯集团）通过其风险投资部门，直接参与了 Harvey D/E 轮融资。这让 Harvey在检索增强方面，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相比 Harvey，美国另一家法律科技公司CoCounsel，则是背靠Westlaw。可见，对于法律这个严谨的行业来说， AI 应用对专业数据库是强依赖。
从产品功能上， Harvey为服务对象设计了 “嵌入式”的工作流。避免让律师在AI工具和 Word 文档之间来回切换。
Harvey 直接开发了 Word 插件。律师在写合同、改条款时，Harvey就在 Word 右侧边栏里。律师选中一段条款，对它说：“把这段改成更有利于甲方的措辞”，或者“检查这段是否符合加州的最新劳动法”，它就可以直接在文档里修改。
Harvey还开发了共享空间（Shared Spaces），允许律所和客户在一个加密的 AI 空间里协作。以前律师要发邮件传文件，现在客户上传合同，AI 预处理，律师审核，所有流程都可以在一个安全闭环里完成。
Harvey.ai 明确将自己定位为律师的“Co-pilot”（副驾驶）。副驾驶的职责不是抢夺方向盘，而是帮助机长处理繁杂的仪表盘数据、导航和预警，让机长能够专注于关键决策。
Harvey.ai 的功能，既能服务于大型律所，也能服务于大公司的法务部。尤其是对于数据积累比较强、法律专业人员集聚的法务部门，使用Harvey.ai 的效果，应当不比大律所差。
25 年 2 月，Harvey.ai在融资公告中披露，2024 年，他们的 ARR 增长 4 倍，从 42 个国家的 40 个客户扩大到 235 个客户，其中包括美国十大律师事务所中的大多数。
25 年 12 月的最新一轮融资公告中，Harvey.ai披露，包括Bridgewater, Comcast, Carvana等公司法务团队，已经在使用Harvey。
当然，企业既可以使用Harvey，也可以创造自己的Harvey。
一个月前，与一群在 AI 应用领域颇有建树的年轻同行聊天，得知国内某大型传统 TMT企业，将把自身打造为一个 AI native 公司的的前锋任务，交给给了法务部门。法务成功打造的合同审核 Agent，可能要省掉不少律师费。
Harvey.ai的成功，大概也会激励更多国内企业卷法律 AI 应用。这到底会给这个行业带来惨烈颠覆，还是更大赋能，还很难说。
但可以确定的是，法律服务行业，无论是律所还是公司法务，与 AI 之间的协作，是正在进行时，今后只会更紧密。
现在还很难说，谁会替代谁。但离 AI 更近，相对更安全一点，总是没错的。至少可以避免，时代把我们淘汰时，都不打一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