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一群50岁女人组成的摇滚乐队是什么样的?她们会唱什么样的歌?

这个画面可能很难想象,因为它确实不太寻常。

回顾四周,我们很难看到这群女人的内心世界。影视剧中,以 50 岁女人为主体的作品也不多见——她们大都是主角的妈妈、婆婆。当女人老去,她们似乎「消失」了。

但最近热播的高分英剧《潮燥女人》,却将镜头对准了一群50岁的女人。

虽然孩子早已长大成人,职业生涯进入尾声,但生活依旧一团乱麻。

一个偶然的契机,她们决定组成摇滚乐队,登台演出,唱出50岁更年期女人的愤怒。

当这些痛苦被看见后,她们的生活也逐渐出现转机……



文|李伊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50岁的女人,有太多话要说

Beth今年50多岁,短发,微胖,全剧的开头,她正准备用绳子自杀。

这时铃声忽然响起,是好友Jess打来的电话,「你要不要加入我的摇滚乐队?」

学校为难民组织了一场才艺比赛,已经做了祖母的Jess决定召集好友们组成一个摇滚乐队,登台演出,会谈钢琴的Beth也在她的名单上。

Beth正在犹豫时,Jess劝说她:「拜托,我想要开心一下,难道你不想要开心一下吗?」

于是剧情从几个50岁女人的生活徐徐展开,她们的个性大不相同,但共同点是,在这个生命阶段,她们都不太开心。

Beth,接到那通电话前已经写好了给儿子的遗书,她不开心很久了,失眠、盗汗、做什么决定都要哭一顿。

母亲作为失能老人,被送进昂贵的特需养老院,因为想要分割母亲的财产,弟弟对此意见很大;一年前丈夫离开了,有一个收养的儿子,但儿子并不怎么关心她,一直想要寻找亲生母亲。

Beth在学校工作,学生和同事们都无视她,面对她自杀的念头当作没听见,Beth感觉自己变成了「隐形人」,好像要从这个世界上要消失了。

Jess,一家酒吧的老板,留着彩色短发,有一个混乱的大家庭。女儿是带着三个孩子的单亲妈妈,说话刻薄,嘲弄Jess的每一个约会对象;还有一个姨妈要养。

她曾经的「死对头」开着另一家酒吧,忽然成了女儿的同性伴侣,女儿要带着三个孩子搬出去。她的丈夫也离开了,留下一个架子鼓,Jess一直「想要敲两下」,也因此有了组乐队的念头。

Holly,短发警探,辛苦工作了30年正准备退休。母亲老年痴呆,一个人住,Holly雇了护工照料,她还有一个做护士的姐姐Yvonne。Holly和姐姐经常担心母亲的安危,等待着不得不和母亲一起居住(她们都不想,但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

最后一位加入的Kitty,她年龄最小(不到50),但生活却最混乱。

因为发现自己的男友是已婚人士,她在超市打劫,并拿着刀准备自杀,混乱中她的嘴巴被刀划了一个口子。离开警局后,Kitty在一个酒吧唱歌发泄,正是这个歌声吸引了Beth。Beth把Kitty带回家,并邀请她加入乐队,成为主唱。

就此,加上Holly的姐姐Yvonne,Holly的同事Nisha和其妹妹(两个相对年轻的女孩),一个成员平均年龄在50岁以上的摇滚乐队诞生了。

一开始,面对这样一个没有接受过专业音乐训练「半吊子」乐队,大家只想翻唱一首经典歌曲了事。但Beth始终觉得这样不够,「无法表达自己的愤怒」。

后来,Beth和Kitty分享自己与前夫的糟心事,在Kitty的帮助下写成歌,前夫总吐槽自己的一句话成为主旋律——「他说,你就像你妈一样」。

大家都被深深打动,于是打算不再翻唱,而是要把自己生活中操蛋的事写成歌——

「我要写工作中骚扰我的傻叉同事」

「我要写祸害我的那个混蛋」

并开始借此思考:「什么是对我真正重要的事?」换句话说,「我到底因何而愤怒?」

压抑愤怒的女人们

《潮燥女人》的英文原名为:Riot Women,源于Riot Grrrl——20世纪90年代的女权朋克运动。

这场运动起源于1991年,当时一群来自华盛顿的女性举行了一次会议,讨论美国当地朋克音乐圈的性别歧视问题。她们特意使用girl一词,是为了强调童年时期,女孩本拥有最强的自尊和自信。参会女性们随后用一个咆哮的“R”代替了“i”,成了Riot Grrrl,以此来反击该词的贬义用法。

Riot Grrrl 因此成为一种独立摇滚音乐流派,常探讨强奸、家庭暴力、父权制、阶级歧视、无政府主义和女性赋权等议题,使女性能够通过音乐表达愤怒情绪。

90年代演出的Riot Grrrl乐队(图源:HistoryLink.org)

愤怒也成为该剧的核心情绪,剧中生动刻画了那些让人愤怒的处境。

Beth的丈夫一走了之,Jess的丈夫曾经性骚扰她的好朋友,她还因为误解一度把这个朋友当成死对头。

Holly的同事Nisha在警队遭受同事的性骚扰,马上退休的Holly想要为她出头,但结果不了了之,还让Nisha在一次意外事故中遭到同事更严重的报复。

Kitty的处境更为糟糕,她出生于一个男性主导的黑帮家庭,童年经历过严重的性侵创伤,12岁就生下孩子。长大后在毒品、酒精以及一个个更糟糕(使用暴力、性虐待)的男人中流连。

有些处境可能表面看上去并没有那么严重,但依然让人「如鲠在喉」。

Holly有两个儿子,第一次表演结束后询问自己的儿子昨天的表现,儿子的评价是真让人尴尬,说完不忘嘱咐让妈妈记得带牛奶回家。Holly失落地离开,忍不住骂了一句,镜头一转,墙面上贴满了儿子成长的照片墙——多么讽刺。

即使是有些看上去很有教养的男人,比如Beth的亲家,也在乐队第一次演出后偷偷性骚扰Kitty。出于对Kitty的偏见,大家都不相信他会是这样的人。好在他的妻子,一位表面看上去很「软弱」的淑女,却在电话里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丈夫的「真面目」——「他做这样的事不止一次了」。

人到中年,生活一团乱麻,加上更年期带来的身体变化,潮热、盗汗,以及这些持续在日常生活中发生的不尊重、漠视甚至伤害女性的事件。剧中的女人们终于意识到,原来心底里隐藏了那么多愤怒,只是一直被深深地压抑了。

这不奇怪,相较于男性而言,愤怒对女性来说一直都是更为陌生的情绪体验,表达也更为困难。

我们的社会不鼓励女性表达或体验愤怒。如果女人愤怒,人们会叫她泼妇;但如果是男人愤怒,人们会说他有男子气概。无法愤怒的女性因此更容易被漠视,边界被践踏,由此产生了一个无法打破的恶性循环。

但愤怒情绪不会消失,很多女性只能压抑和转移愤怒。比如剧中的Beth,她将愤怒情绪内化,转而向内攻击自己,直到产生自杀的念头。

Kitty选择转移愤怒情绪,这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她的暴力倾向——砸烂前男友的车,经常动手打人,还随身携带刀具,但她也因此受到更大的伤害。

直到开始组建乐队,有了通过音乐自我表达的机会,这些走完生命的大半历程、压抑了太多愤怒的女人们才终于意识到,「老娘已经不爽很久了」。

「而这次,我要把这些愤怒大声地唱出来」。

创作和表达,

成为愤怒最好的出口

虽然只有六周的仓促准备,才艺表演的那天,乐队的演出却非常成功。

她们最终唱了一首由Beth和Kitty写的关于更年期的歌,歌词直接、情绪强烈,屏幕外的我也像现场观众一样被深深地震撼了。

第一次看到中年女性这些隐秘的痛苦,被大声地唱出来,女性的愤怒情绪被表达得淋漓尽致。

副歌部分有一句反复出现的歌词非常妙,「给我一剂HRT」,HRT是激素替代疗法,用于更年期女性症状的治疗。

现场观众也一起跟着重复,「给我一剂HRT」。那一刻,所有关于更年期的羞耻都不见了,如果能这样大声歌唱,就没有人可以再漠视女性的更年期。

女性观众们极为振奋,都纷纷起身鼓掌,镜头偶尔扫过的男性观众,面露尴尬的神色(这部分非常写实,让人拍手叫好)。但音乐好像具有某种魔力,最后,他们左右张望,也逐渐被感染,站起身,加入喝彩的女性席中。

这也成为一个隐喻,当女性们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也许发出的声音就更容易被听见、被理解,甚至被接受。

一直以来,人们都将愤怒当作一种破坏性的力量。但通过音乐,她们将愤怒变成一种积极而强烈的情绪,最终从中得到治愈。一项大型叙事研究也发现,一些童年遭遇虐待的中年妇女之所以在后半生茁壮成长,就是因为她们将愤怒用恰当的方式发泄了出来。

当然,演出结束后,生活中的破烂事并没有神奇地消失,但她们似乎都从中获得了某种力量,开始对生活「反击」。

有活动策划公司看到她们的表演,邀请她们参与一场有酬劳的演出,她们开始走进录音棚,接触专业的设备,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乐队。

Beth不再想自杀了,她在Kitty的关系中也变得更有主体性,可以拒绝Kitty,谴责她那些不靠谱的行动——善良的她不再在任何关系中忍气吞声。

Jess和女儿以及「死对头」完成和解,女儿不再批判她的约会对象和乐队演出,带着孩子们搬回家中。

Holly一边正视并接受了妈妈老年痴呆的事实,一边帮助遭受重创的Nisha,用正当手段惩罚那个「混蛋」。

Kitty也不再逃避内心隐秘的创伤,她和亲生儿子相认,说出了当年遭受性侵的事实,离开虐待自己的男友,并找监狱中的爸爸要了当年那几个加害者的名单……

除了借助音乐外,支持性环境也极其重要。有时候愤怒无法被表达,可能是因为「环境不够安全」。

这也是剧中的另一条隐藏故事线,虽然现实的处境很糟糕,但女性们始终都在互相支持和帮助。也正是这些girls help girls,给予了彼此表达自我的勇气。

Kitty从Beth的善良中,体会被「被当一个人对待」是什么感觉。被尊重、被照顾、被理解,女人们一直渴望从原生家庭或者男人那里得到的东西,一种接近「母爱」的东西,最终更大概率在另一个女性身上获得。

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个女人都可以是另一个女人的「母亲」。这种来自母亲的力量可以创造一个安全空间,让女性们能睁开双眼,彼此交流,不必担心受到这个性别歧视的社会,和日常生活中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的威胁。

然后,改变就会慢慢发生。

(参考文献:Sandra P. Thomas et al. Anger in the Trajectory of Healing from Childhood Maltreatment. Arch Psychiatr Nurs. 2012 Jun; 26(3): 169–180.)

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排版:球球 / 审核:小风


招聘|撰稿人


详细岗位要求点击跳转:《三联生活周刊》招撰稿人

本文为原创内容,版权归「三联生活周刊」所有。欢迎文末分享、点赞、在看三连!未经许可,严禁复制、转载、篡改或再发布。

大家都在看









点赞”“在看”,让更多人看到

标签: 分类

添加新评论